四、偷闲

    皖城既下，孙氏大军在城中休整三日，便准备班师吴郡。

    对于寻常士卒而言，这三日是难得的狂欢与休憩。

    但对于身为中护军的周瑜来说，却是比打仗还要忙碌的日子。

    清点粮草、收编降卒、安抚流民、赏罚将士??一应军务琐碎繁杂，皆需他亲自过目。

    孙策性急，只管在练兵场上挥洒汗水，催促着早日启程。

    这后勤与统筹的重担，便全压在了周瑜一人的肩上。

    大帐内，灯火通明直到深夜。

    周瑜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，看着案上堆积如山的竹简，嘴角却勾起一抹无奈的笑。

    累吗？

    自然是累的。

    前世他也累，心力交瘁地累。

    但这辈子，他却觉得这累里透着一股子甜味。

    因为再忙，他也要去见她。   这是一场比攻打皖城更重要的「战役」。

    乔公府已被孙策拨给乔氏一族暂住，周瑜藉口「护送名士、商议归程」，每日雷打不动地往乔府跑一趟。

    这日午后，日光正好。

    刚处理完一批军械调度的周瑜，并没有直接去乔府，而是先回了自己的营帐。

    「中郎？」

    亲兵有些不解。

    周瑜没说话，只是卸下了那一身带着血腥气与寒意的银甲，洗净了手脸，换上了一袭月白色的宽袖儒袍。

    衣裳柔软，熏了淡淡的沉香。

    他不希望自己身上的杀伐之气，惊扰了那个胆小的姑娘。

    他要让她看到的，不是令人畏惧的将军，而是可以托付终身之人。

    收拾妥当，周瑜这才策马前往乔府。

    门房老仆早已熟识，见那位俊美无双的周郎又来了，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。

    「中郎又来了？老爷正在书房等您呢。」

    周瑜颔首走进书房内，乔公正执笔写字，见他进来，忙起身相迎：「公瑾来了？快坐。」

    经过这两日的接触，乔公对这位年轻后生可谓是越看越满意。

    出身名门，位高权重，却无半分骄矜之气，反而谦逊有礼，博学多才。

    周瑜行礼落座，递上一卷书册。

    「前日听乔公说起《楚辞》，瑜在军中偶得一卷前朝旧注的善本，虽有些残缺，但注释极佳，特来送予乔公雅正。」

    乔公接过翻看，眼中生喜：「屈原旧注，着实难得！公瑾有心了。」

    两人便围着书册品评起来，谈得投机。

    周瑜并非附庸风雅，他自幼随叔父读书习字，底蕴深厚，加上两世为人的阅历，言谈间往往一针见血，又极为妥帖。

    谈到兴处，乔公叹道：「老朽本以为武夫多粗鄙，没想到公瑾竟是风雅中人。」

    周瑜微微一笑，替乔公斟了一杯茶，语气谦和。

    「瑜虽从军，却不敢忘本。况且江东之地，若无文士撑腰，仅凭武力难成大业。瑜所求者，不仅是安邦，更是定国。」

    乔公连连点头，目光里多了几分欣赏。

    周瑜心里清楚：先赢得老丈人的认可，后面的事才好办。

    谈了约莫半个时辰，周瑜起身告辞，却不经意道：「听闻后园梅花开得正好，瑜久在军中，未曾赏花，不知可否一观？」

    乔公哪会拒绝，陪周瑜一起来到后园。

    乔公府的后园并不大，却依山引水，收拾得极雅致。

    一湾清泉从假山石缝中潺潺流出，几丛修竹随风摇曳，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
    还未走近，便听得一阵悠扬的琴声传来。

    琴音清越，如山涧流泉，那是大乔在抚琴。

    而在这琴声中，周瑜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身影。

    泉边的一块青石上，铺着软垫。

    小乔正侧身坐着，手里捧着一卷竹简，看得入神。

    几瓣粉白的梅花落在她的发梢和肩头，她却浑然不觉。

    日光透过树叶的缝隙，斑驳地洒在她淡青色的罗裙上，美得像幅画。

    周瑜的脚步顿住了。

    呼吸都放轻了几分。

    小乔听见了脚步声，抬头一看，见是乔公与周瑜，不由一怔，忙起身行礼。

    「爹爹??见过中郎。」

    大乔也停了手，起身盈盈一拜。

    周瑜拱手还礼，目光却并没有在大乔身上停留，而是径直落在了小乔身上。

    「原来两位姑娘在此，冒昧打扰。」

    大乔温婉一笑：「中郎远来是客，怎会打扰。」

    小乔依旧低着头，两只手绞着帕子，耳尖却以rou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。

    她能感觉到那道灼热的视线，一直停留在自己身上。

    周瑜知道，小乔素来喜爱在泉边读书，也爱抚琴。

    他见今日风和日丽，她必会来后园。

    这「偶遇」，是他一手安排的计谋。

    他走到梅树下，轻抚一枝残花，彷佛随口道：「朝吾将济于白水兮，登阆风而緤马，白水清泉，阆风梅香，正合此景。」

    小乔听他引屈原，忍不住轻声接道：「忽反顾以流涕兮，哀高丘之无女。」

    这是接的下一句——

    感叹高山之上，并无神女相伴，知音难觅。

    周瑜转头看她，眼中的笑意瞬间漾开，浓得化不开。

    她果然懂。

    周瑜上前一步，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，那种无形的压迫感瞬间变成了暧昧的张力。

    「姑娘竟也熟读楚辞，这后面一句还有句——朝发轫于天津兮，夕余至乎西极。若人生如朝夕，能得一知己相伴，便不虚此行。」

    小乔被他目光看得心跳加快，忙低下头。

    「中郎??过奖。中郎才是满腹经纶，小女子??不过是略读一二。」

    一旁的乔公看着这一幕，也是过来人，哪里还看不出这其中的门道。

    这周中郎的醉翁之意，怕是不在酒，而在这一池春水啊。

    乔公抚须一笑，心领神会地做了个顺水人情。

    「哎呀，老夫突然想起，前厅还有几封书信未回。珣儿，你来帮为父磨墨。」

    大乔一愣，随即看了看周瑜，又看了看满脸通红的meimei，抱着琴站起身来。

    「是，爹爹。」

    乔公转头看向周瑜，笑得意味深长。

    「公瑾啊，这园子虽小，却也有些意趣。你若是时间宽裕，不妨让小女带你四处转转，她平日里最熟悉这花草习性。」

    周瑜心中大喜，面上却是一派从容，拱手深深一揖。

    「那就有劳乔二姑娘了。」

    乔公带着大乔离开了。

    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
    偌大的后园里，顿时安静了下来。

    只剩下泉水潺潺流动的声响，和风吹过梅梢的沙沙声。

    还有??两人略显急促的心跳声。